暮春草木长

      坐在电脑旁，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如果不用力，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酸痛。几天前在山中那种累的半死的穿行已经没有一丝的痕迹。我真的去过吗？那个山清水秀，云淡风轻，满山遍野色彩斑斓的地方，我，真的去过吗？“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我仿佛是从一场梦中猝然惊醒，身上还留着梦中依稀的记忆，惘惘然，不知道真正的我，是那一只栩栩然的蝴蝶，还是现在这个乖乖的在电脑旁编程的女孩子。
      也许，我所能做的，只是在遗忘之前，把这个美梦记录下来，然后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喧嚣磨灭了自己的浪漫和热情的时候，在曾经善感的心灵变得日益粗糙的时候，在把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时候，重温旧梦。虽然旧梦不会重来，心情已经更改，可毕竟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地方，有过这样的一批人，在某一天某一刻，曾经这样的感动过我，这样，已是足够。

              10．1 遥想前路心茫茫

       国庆节的第一天，我们一行九人从西安出发。从周至到花耳坪，是一段蜿蜒曲折的盘山路。路的一旁是悬崖，黑河水静静的在下面流淌。远远看过去，宛似一条碧绿的腰带。路的另一旁是陡峭的石壁，不时有石子落下，打在车上，砰砰作响。路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在距沙梁子还有十多公里的时候，终于把车胎给扎破了，等费尽周折把它补好，到达花耳坪已经是下午了。然后大家中饭晚饭并作一顿，美美的吃了一次。
        饭后，坐着聊天。在满座的笑语里，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昏黄的灯火，看我的影子被拉得瘦瘦长长，写满了忧伤。转到灯火照不到的角落，四周的山峰静默无语，耳边是蟋蟀清脆的低吟和远处潺潺的水声。仰起头，满天的星斗清而亮，对着我温柔的眨着眼睛。想起这样一句诗：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身旁是完全陌生的人，想起后面四五天的行程，渐渐失去了想笑的心情。不知道自己这么执意地要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逃避？还是对自己的挑战？我也无法说清楚。我只是听从了自己心灵深处的声音，然后，我来了。

                      10．2 梦里依稀水声凉

          第二天一早背上背包，照了几张整装待发的相片，就信心百倍地出发了。
开始时，路还是比较好走的。从来不知道水的颜色可以如此之多。林木掩映中水深处的墨绿，浅处的淡绿，阳光下的金色的水纹仿佛画在岩石上，微风吹过，波光粼粼，宛若一条条游动的鱼。在树林中穿行，远远的两道山崖相对而立，碎金般的阳光从狭窄的崖缝中穿过，照在水面上，织成一条梦幻之路，仿佛踏着它，就会走到你心底深处最渴望的此岸或彼岸。
        快到中午的时候，H由于疏忽，滑落两三米深的石崖，让我悚然心惊。第一次意识到自然的残酷。还好没有大碍。 最后他和他女朋友撤回去了，我们继续攀登。没有他，好像少了很多笑语。这个男子，以他阳光般的笑容一直温暖着我，使我不惮于前行。甚至我最终能够来玩，也有他鼓励的功劳。没想到我来了，他又回去了。世事真是难料。
      接下来大家走得都比较小心，比较沉默一些。一路我们沿河而上。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找到河滩上一处平坦的地方准备扎营。天还早。坐在软软的沙滩上，看暮霭渐渐沉积，渐渐将背阴处的山峰染成深绿，向阳处还是金光灿烂的样子。“分野中峰变，阴晴万壑殊。”这才真正明白这句诗的意境。
      晚上，围着蜡烛聊天，看星星。取水的时候湿了脚，并不以为意。第一次睡帐篷，有些兴奋，有些期待。躺在睡袋里，想象着满天的星斗，轻轻吟着这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然后枕着水声安然睡去。

                10．3 万山深处秋意长

      仍然沿河而上，不同的是，这次路两旁树木较多。歇息的时候，抱住路边一棵满是红叶的树，使劲地摇，看缤纷的落叶翩翩然飘落在清澈的水面上，顺水缓缓的流去，有“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的感觉。自己则美其名曰：摇落一树秋意。遇到一处山崖美得让我们窒息。满山深深浅浅的黄色红色和绿色，偶尔夹杂着白桦树银白的枝干，衬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和悠悠飘远的白云，美的如此妩媚而又含蓄，是一种成熟的韵味。是历尽沧桑之后自然流露的从容和自信，是秋独有的感伤和诗意，比夏花更加美丽，而且永恒。面对着这片美丽的山崖，不想举步，不愿离开。
       见到一处峡谷，大约也就几尺宽，曲曲折折，绵延数里，石壁上荆柯蔽日。碧水潺湲，寒气逼人，尘世的喧嚣一下子离得如此的遥远。想起吴均在三峡的一点感悟：鸢飞唳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事务者，窥谷忘返。与我心有戚戚焉。
       见到了羚牛的踪迹，遂噤声以待，然终无所获。很是失望。
      将近黄昏的时候，我们赶到二岭子，在茅草地里扎营。听向导说起才知道，清末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县城，后因为匪患，住家纷纷搬离。不过是百年的光阴，曾经的繁华就没入尘土，被荒草所淹没。只从以前的石墩和村碑，还可以依稀猜测出往日的模样。当然，也许还有那时种下的树，不知人事已改，每到春来，依旧枝叶青青。沧海桑田，其实不过百年。

                 10．4 乱石滩上心飞扬

       这天，我们走的河滩路。一路上全部是被水冲下来的石头。石头已经没有了棱角，原本的黑色被洗成雪白。不知道需要多少年的光阴，经历过多少次的磨难，才会变成这样。就像我们自己，在生命的长河里，选择了最不容易受伤的方式，少年时的轻狂慢慢的被时光所洗去，留下的是圆滑。或者说，是成熟。
     在石头上蹦来蹦去，我走得很是惬意。每到需要过桥的时候，就转过身去，看L摇摇晃晃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窃喜。这个L，总是背最沉的包，稳稳得走在后面，还要随时准备去安慰帮助别人。体力好的实在让人泄气。难得他也有弱项，让我高兴一把。
     初步见识了山里的天气。中午的时候，本来是晴空万里，一片云飘过，居然下起了冰雹。把包放在松树底下，想用手去接，还未到就已经融化了，有点遗憾。五分钟后，天又晴了起来。我们很幸运，已经第四天了，还没遇到真正恶劣的天气。
发现了两条细鳞鲑，令大家精神倍增。细鳞鲑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周至最多。因其味道鲜美，前些年遭过度捕捞，数量骤减，不到深山，已经不容易见到了。据导游说，我们是很幸运的，再向上走，由于海拔太高，没有细鳞鲑能够生存。

                    10．5 峰顶傲视山野旷

      因为沿途没有水，我们把杯子灌的满满的，开始一鼓作气的登顶。到山顶的路是一片有60度坡度的乱石滩。每每以为已到了尽头，每每总是失望。等到终于站到峰顶的时候，看到远处太白山隐隐的积雪和四面连绵起伏的山峦，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
     光头山海拔2900米，峰顶是大片的草甸，比较平坦。这使得他缺少一些雄壮，可是反过来，却拥有着别的山峰所没有的秀美。从峰顶望过去，天空蓝的如此透明，如此深沉，仿佛所有的蓝都聚集在这里，沉淀下来。那几片丝丝缕缕的白云，好似刻在上面，晶莹剔透。深深的凝望着海一般的天空，在下山时三步一回头。在心里对他说：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下山的时候要穿过大片的竹林。这种竹子长不大，一般比较密集，是熊猫最爱吃的松花竹。我们在其中发现了熊猫的粪便，可是熊猫还是迟迟不肯露面。不过，很多进山的人连它的粪便也见不着，我们还算是运气好的。
      好容易走到平路，本来走最后的我，紧紧跟在向导后面，走得飞快。听向导说起才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是秦岭的南坡，属于长江流域了。赶到三观庙，天还没有全黑。一排整齐的白房子，对着青山万壑，斜阳满天，看人间花开花谢，任天边云卷云舒。于是就想起陶渊明，想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想起曾经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想起自己已经从一种生活中走出，便再也不能重新走入。想起自己终究是一个过客，终必归去，到那一个人人都在拼命向前走而又不知所终的所在。不知道到底是喜还是悲。

               10．6 山径漫漫野果香

       第六天目的地是岳坝，路比较好走。可是因为要上梁，有很长一段都是上坡。而且前一天快把体力耗尽了，这天就感觉特别累，包压在身上，好像一下子重了许多。路边那么多野栗子，野猕猴桃，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左右一搜罗，不必起身，就可以大快朵颐，吃得我们笑呵呵的，合不拢嘴。
      其余的时候就是在默默地爬坡。疲惫的话都不想说，可是奇怪，思绪却是万千。很多的诗句不期然的跳入脑海。累的时候，直起身，看一看天空，山峰，金黄的菊花，跳跃的阳光，泉水，和云，然后就感受到了山野的魅力。
      到岳坝，天已经全黑了。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商店，让他们给作了一顿饭。然后帮我们找到一顶帐篷。我们七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挺热闹的。后来知道，这顶帐篷是救灾用品。今年夏天佛坪发大水，这边的房子几乎都给冲走了。不过是下了几个小时的雨，整个降水量却等于过去百年的总和。这个小商店是少数幸存的房子之一。当时仅漫过来的水就有两米高。想想真是恐怖。人类在自然面前实在是太过脆弱。

                 10．7 未妨惆怅是清狂

      因为大水把路都冲毁了，我们好容易找到出去的车。女生还好，是在车棚里。他们可就惨了，在车斗里，颠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看到他们还是在朗朗的笑，就非常地感动。在佛坪吃过中饭，又倒车到周至。等终于坐到回西安的车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不想说话。黑暗里，没有人看到我的忧伤。七天是如此的短暂，我身上仿佛还带着天空的湛蓝，可再回首已经是在青山之外了。
       晚上八点多到达西安，已是灯火辉煌。仿佛是另一个世纪。别人已经欢呼起来，我却唯有沉默。不再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山里了，有一句话已经很好的回答了我：我希望在自己老的再也爬不动山的时候，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爬过的山，走过的路。
        我想，这样已是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