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冲突?1
据说帕慕克是因为《伊斯坦布尔》一书而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的。帕慕克有些像是诗人,在书中,花大量的篇幅介绍了自己的过去,自己生活的城市的种种细节,处处能体会到一个早熟男孩子的敏感。土耳其在历史上曾经盛极一时,奥斯曼帝国横横跨欧亚非三洲,之后陷入没落。在凯末尔的领导下,建立了共和国。凯末尔去伊斯兰化,全盘西化,走入一个民主社会。在伊斯坦布尔这个城市里,处处能看到奥斯曼帝国的遗迹,带着暮色,有一种破落之感。
帕慕克写道“此一垂死文明的哀婉愁怨依然包围着我们。虽然西化和现代化的欲望强烈,但最急切的愿望似乎是摆脱衰亡帝国的心酸记忆:颇像被抛弃的情人扔掉心上人的衣物和照片。但因为没有西方或当地的东西前来填补空缺,西化的强烈欲望通常相当于抹去过往。”这种心态,导致西方提及并夸大的许多本地特色,在指出后不久就在当地消失。
帕慕克出身于有产阶级,在书中,他指出这一阶层的人们生怕自己不够西化,阻挡国家的发展,为此甚至将家中变成西方物品的博物馆。而当地的穷人,则仍然信仰伊斯兰教,坚持做礼拜。在上层流行的观点是“身为西化、实证派的有产阶级,我们有权治理这些半文盲人口,我们乐于防止他们太依赖迷信。”但帕慕克年轻时就对这些人存在反感,曾经痛骂富人阶层的空虚无聊、庸俗与盲目西化。
不过正如人们在意我的城市在西方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一样,帕慕克说他就像一只眼睛盯着西方的每一位伊斯坦布尔作家,有时因不知所措感动痛苦。“西化的伊斯坦布尔居民也同样批评这些事情,但一些西方作家,即使只是稍稍反对,也会使他们心碎,伤害他们的民族自尊心。”
在书中,这种类似的情绪,时时在字里行间体现。帕慕克一直在试图传达西化和保留传统的复杂、纠结、矛盾、幽微的心情,他用“呼愁”来称呼这种情绪,特地用一章来予以描述。虽然如此,对此我还是有所隔膜。好像有些类似于群体的感时伤世,但似乎也不尽然。
这种呼愁,无疑与文明的冲突、身份的探询息息相关。
2
美国学者塞缪尔·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就理性地为这种无所适从做了分析。他认为世界贸易的增加,交通方式的便捷和相互交流的增加,不但没有促进普世文明的出现,反而加剧了国家的区别,趋使他们回头寻找传统、重新定位自己的身份。"世界正在从根本上变得更加现代化和更少西方化。"。
--而这与某些流行的认为现时代正在目睹普世文明的出现以及现代化等同于西方化恰恰相反。塞缪尔在给普世文明、西方化和现代化这些概念做了严谨定义之后,用实例予以一一反驳。最终提出冷战后,世界格局的决定因素表现为七大或八大文明,即中华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西方文明、东正教文明、拉美文明,还有可能存在的非洲文明。冷汗后的世界,冲突的基本根源不再是意识形态,而是文化方面的差异,主宰全球的将是“文明的冲突”。
塞缪尔的观点,从发表之初的1993年,就引起了无数争论。但911之后,恐怖主义的出现,原教旨主义运动的风起云涌,以及一些国家回归传统的努力,似乎正以实例在佐证他的观点。
书的第四部分,塞缪尔指出,西方和非西方之间存在的问题主要有西方的普世主义、武器扩散、人权和民主以及移民。塞缪尔认为,这些概念都是西方独有的概念,认为文明之间均势的变化使得西方在武器扩散、人权、移民和其他问题上实现其目标越来越困难。似乎是我们目前认为是进步的这些东西,比如人权和民主,似乎属西方特有,其他文明可以不拥有这些。但这些被认为是普世价值的东西,真的是是西方文明所独有的吗?-是为我读此书的一大不解。
那么,如果这些是普世的,文明与文明之间根本的区别是什么?宗教?语言?生活方式?这是第二不解。
书的最后,塞缪尔想象了一下未来世界因冲突升级而爆发战争,那将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几乎所有的国家都被卷入,而这并不一定是危言耸听。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不是有人以为,那会是最后一场战争吗?
文人写书,最终都忍不住提出问题之后,再加个解决方案。塞缪尔认为,要避免文明间大战,第一是核心国家影避免干涉其他文明的冲突。第二是核心国家相互谈判遏制或制止这些文明的国家间或集团间的断层线战争。是不是有自相矛盾之处?不过本来嘛,能看出、提出问题已属难能可贵。世界的发展,最不按照的,就是文人给出的方法和轨迹。
3
再来看另外一位美国人的一本截然不同的书《三杯茶》。作者葛瑞格是一位登山家,攀登巴基斯坦的喀喇昆仑山脉失败,被巴基斯坦人所救。临走承诺给他们建一所学校。历经千辛万苦,学校终于建成。之后专职作义工,在巴基斯坦及阿富汗境内,主持建造了60多所学校。这本书可说是他的建校经历。
身为一个美国人,葛瑞格在巴基斯坦的建校活动得到了伊斯兰教宗教领袖的支持。911后,依然在伊斯兰世界活动,特别在阿富汗,甚至得到当地军阀的保护。在伊斯兰世界和美国彼此敌视的时期,葛瑞格的建校活动基本不受影响,一个重要的原因,除了他在切实为当地山民做事之外,最根本还在于尊重、平等、真诚。尊重当地风俗、礼仪、宗教和生活习惯,尊重当地人,是他能够获得理解的重要前提。
无独有偶,葛瑞格的偶像德兰修女,在印度贫民窟救助极贫困者,为信仰印度教、佛教的人们所认可,她的基本原则同样是尊重。
911后,面对美国社会对伊斯兰世界的怀疑、警惕甚至愤恨。葛瑞格以自己的亲身体验,冒着被群众和当局定为卖国贼的危险,一直都在传达,恐怖主义不是凭空产生。要彻底打击恐怖组织,不能靠战争和恨,而应该是沟通、理解和爱。不应把某些人的行为,迁怒到其他无辜平民身上。
而他,也确实以自己为例,证明了这一点。
政治何其肮脏、丑陋、复杂。以塞缪尔的智慧,看到了冷战后世界主要存在的是文明的冲突,却也在书里写到了分属同一文明之间的国家内的纷争。而归根结底,左右不过两个字“利益”。忍不住怀疑塞缪尔,他所谓的“文明的冲突”论断究竟真的有意义吗?
葛瑞格的成功,自然是纷繁世界里极其不起眼的一种,他的努力,其实并不能影响到世界。他的出发点,本身就不是为了这个。但是,一方面是人性的美好,代表着未来的希望,一方面是集丑恶于一身的政治,从此处看过去,对人类这样的生物是否应该存在于这个地球上而心生疑虑。其距离,何啻于天壤之别。
只可惜,这个世界,如葛瑞格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而历史似乎总是符合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一套路。阳光底下无新鲜事,如是而已。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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