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看花

我的第一本先生的诗集，购于高中的一家新华书店。浙江文艺版，浅黄色封面，二百多页，翻开来，一篇短短的诗歌，后面倒跟着大片大片的注释，做这项工作的，我记得是周振甫先生。因为什么原因买这本书，我已经记不得了，买的时候，我并不是鲁迅迷，读完后，却使我喜欢上他，可以说，跟先生结缘，也是偶然。

那时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龄。看得懂并且喜欢的，也是先生少年时候的诗歌。年轻的鲁迅，爱美，爱花，爱书，爱兄弟，爱家乡-这些在诗作里都得到了体现。“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芰裳荇带处仙乡，风定犹闻碧玉香。”还有文绉绉的《祭书神文》，都令我从被肢解的课文里觑到一个不一样的鲁迅。这个人，并不严肃严厉，并不大义凛然，他跟我们一样，会有情调，有感情，也会黯然神伤，甚而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原来也曾经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啊。可以说，正是这些诗文，让我有了从鲁门张望的勇气和兴趣。

鲁迅诗集里有相当一部分类似于打油诗。这些诗诙谐幽默，先生张口即来，看似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但针砭实际，有很好的讽刺效果。有杂文的功效，却比杂文更简练克制。这类诗看完了，笑一笑，义愤一下，也就罢了。不过有一首，却很喜欢，并且自认为是个中翘楚，那就是《我的失恋》。这首诗拟张衡的《四愁诗》，反其意而用之，每节只改动几个字，就达到了鲁迅先生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的目的。读罢大呼过瘾，因为我也实在烦那些死呀活呀的无病呻吟。但这不是我喜欢此诗的重要原因。随着阅历日深，而今重读，竟体味出一种调侃和自嘲，以及并不解释无需解释以至于无法解释的偏执和无奈来。这样的心情，读者自己就未必未曾体味过。联想起先生在此文中提到作为回报的猫头鹰，冰糖壶卢，发汗药，赤练蛇，都是他的爱物，猜想先生下笔之处，亦未始没有此种心情。

除去以上二类，其他更多的是忧时感怀的作品。这是先生诗作中的精品，为许多人所盛赞。先生的笔力雄健沉郁。诗中的意象并未脱传统诗歌的底子，而内涵却博大得多。无论是《自题小像》的直抒胸臆，《哀范君三章》的沉痛，还是《自嘲》的自嘲，《题<彷徨>》的迷惘彷徨，《悼杨铨》的惋惜，抑或是《无题·万家墨面》的苍劲，《亥年残秋偶作》的清冷与孤寒，读的时候，仿佛都让人感受到先生的忧虑，孤独和苦闷。昊昊苍天，此何人哉。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提到《悼杨铨》，荡开一笔，想起一个小插曲。有次在群里聊天，忽然问出一句，岂有豪情似旧时的下一句是什么。一位朋友答曰：花开花落两由之。对着屏幕不禁一笑，亦算是与先生诗句相关的一点温馨的回忆吧。

依然不敢说我读懂了先生的诗，虽然年岁渐长，感触渐深。有的时候，看到黑暗、丑恶，遇到内心的苦闷、挣扎，不期然地就会想起先生的诗。“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含着苦涩吟咏先生的诗句，仿佛含着一颗橄榄，在苦涩之余，似乎也能体会到一丝近乎自虐的回甘来。